
【文/不雅察者网 心智不雅察所】
一、一场晚宴上的失控时刻
2010年夏天,好意思国弗吉尼亚大学。
在学校有名的柱廊俱乐部晚宴上,一群保守派常识界东说念主士正在聚餐。席间,一位保守派扶持机构高层顿然运行用极其鲁莽的言语挑剔时任好意思国第一夫东说念主米歇尔·奥巴马。那种轻茂、敌意与毫无遏制的坏心,让坐在一旁的政管束论博士生劳拉·菲尔德感到惊怖。
她其后回忆,其时我方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问了一个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多年后,她把这个一刹写进了《狂怒的心灵》。
这并不是一个通俗的“醒觉时刻”。因为在那之前,菲尔德其实耐久身处好意思国保守主义常识圈里面。
她在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经受进修,师从施特劳斯派别学者利昂·克雷格,其后又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赢得政管束论博士学位。她熟悉好意思国保守主义念念想传统,也熟悉那些其后过问特朗普政府的东说念主。她的同学中,有东说念主其后成为特朗普政府扶持战略体系的重大成员;她我方也耐久在保守派学术环境中成长。
正因如斯,《狂怒的心灵》与许多解放派媒体对特朗普主义的品评都备不同。
这本书最大的本性,不是站在外部进行说念德贬抑,而是从里面视角,跟踪好意思国新右翼如何完成了一场念念想上的激进化。
菲尔德知说念这些东说念主读什么书,珍摄哪些念念想家,用什么言语相互识别,又如何一步步把底本属于学术圈、智库和小众论坛里的表面,变成本质政事中的活动纲目。
她并不认为特朗普主义只是“民粹主义厚谊失控”那么通俗。
相悖,她认为,2016年至2024年之间,好意思国右翼常识界发生了一场深刻变化:底本在传统保守主义中负责抑止顶点主义的东说念主,运行主动为激进政事提供表面正当性;底本自称调治好意思国宪政传统的东说念主,运行系统性地为反解放主义政事寻找形而上学依据。
而且,这并不是街头挑动者完成的。
正值相悖,鼓舞这一变化的东说念主,多数来自哈佛、耶鲁、芝加哥大学、杜克大学、圣母大学等好意思国最顶尖高校。他们领有博士学位,在大学任教,在智库担任经营员,通过播客、博客、出书、酬酢媒体和战略汇注,不断塑造共和党的念念想方针。
对于许多中国读者而言,好意思国政事常常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割裂感:一边是高度轨制化、精英化的国度机器;另一边却是越来越厚谊化、极化的政事本质。
《狂怒的心灵》的价值,就在于它试图诠释:这种变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二、“MAGA”背后,并不单要特朗普
在中国公论中,“MAGA”往往被顺利等同于特朗普本东说念主。
但菲尔德领导读者,特朗普并不是这场通顺着实的念念想起源。
“MAGA”是“让好意思国再次伟大”的缩写,它虽然来自特朗普的竞选标语,但在特朗普背后,其实存在一个不时数十年的念念想蕴蓄经由。
这些东说念主耐久不悦好意思国解放主义顺次。
他们认为,好意思国在冷战已毕后赋闲造成的政事共鸣,依然导致国度堕入败北:传统家庭领会、宗教影响力着落、制造业空腹化、大学左倾、媒体精英化、边境失控、全球化掏空中产阶级,好意思国越来越不像他们心目中的“着实好意思国”。
更要道的是,他们认为,解放主义依然不单是是一种政事轨制,而变成了一种会不断扩张的意志形态。在他们眼里,解放主义不再容忍不同价值不雅,而是在不断侵蚀传统宗教、场合共同体和民族招供。
菲尔德认为,这种厚谊最终汇聚成了好意思国新右翼。
而她对这场通顺最重大的孝顺之一,便是对其里面派系进行了雅致分裂。
在许多媒体发挥中,好意思国右翼往往被通俗综合成“特朗普派”。但事实上,新右翼里面存在复杂分层,不同派系既相互配合,也相互竞争。
其中影响最大的,大要包括四类:克莱蒙特派、后解放主义者、民族保守主义者,以及更激进的“硬右翼”。
三、克莱蒙特派:从“好意思国开国听说”到政事动员
菲尔德启航点分析的是“克莱蒙特派”。
这一片系以好意思国加州的克莱蒙特经营所为中枢。它在中国并不像传统基金会、布鲁金斯学会那样闻明,但在好意思国保守主义里面影响极大。
其念念想起源,不错考究到20世纪政事形而上学家列奥·施特劳斯。
施特劳斯是德国犹太裔政事念念想家,二战前逃离欧洲,其后耐久在芝加哥大学任教。他在好意思国政事形而上学界影响潜入。施特劳斯强调古典政事形而上学的重大性,认为当代解放主义社会过于相对主义,清寒共同的说念德基础。
在施特劳斯之后,他的学生群体赋闲造成不同流派。其中最重大的一支,便是强调好意思国“开国原则”的克莱蒙特派。
这一片系认为,好意思国开国时刻造成的政事顺次,简直代表了当代雅致最优秀的政事结构。
他们强调《寂静宣言》、好意思国宪法以及所谓“开国者精神”的鲜明性,并认为其后的逾越主义通顺调动了好意思国底本的说念路。
在他们看来,好意思国如今骨子上存在“两种宪法”:
一种是开国者留住的原始好意思国;另一种则是罗斯福新政之后赋闲扩张的联邦行政国度。
而特朗普,则被他们视为从头夺回“着实好意思国”的契机。
菲尔德书中反复提到一篇极其重大的著作:《93号航班选举》。
2016年总统大选前夜,保守派念念想家迈克尔·安东匿名发表这篇著作,将特朗普竞选比作“9·11事件中被劫持的93号航班”。

迈克尔·安东
中国读者可能需要一丝配景。
2001年“9·11”恐怖紧迫中,被劫持的93号航班并莫得撞向指标。机上乘客意志到飞机可能将被用于紧迫,于是集体冲向驾驶舱叛逆,最终飞机坠毁,乘客全部受难。
在好意思国保守派叙事中,这架飞机耐久标志“绝境中的临了叛逆”。
安东在著作中说,2016年好意思国依然到了访佛时刻:
若是右翼不“冲进驾驶舱”,好意思国就会澈底烧毁。
哪怕特朗普很灾祸,也必须撑持他。
这篇著作其后被认为是特朗普主义最重大的表面宣言之一。因为它第一次系统性地把好意思国政事刻画成一种“命悬一线气象”。
在这种逻辑里,传统礼貌依然不再重大。若是国度依然处于崩溃旯旮,那么终点技术也就变得合理。
菲尔德认为,这种念念想其后整个蔓延,最终过问了2020年大选争议和“国会山事件”的政事逻辑。
她尤其留意到克莱蒙特派里面一种终点危急的倾向:他们越来越肯定,着实的“真谛”只掌捏在少数精英手中。
这种念念维本来来自施特劳斯派别的“幽微写稿”传统。施特劳斯认为,古代念念想家在政事高压环境中,常常会把着实不雅点荫藏在文本深处,只让少数有才调的东说念主读懂。
但到了特朗普期间,这种念念维赋闲演变成一种对“荫藏真相”的执迷。
菲尔德认为,这亦然为什么部分新右翼常识分子其后极易滑向贪心论。从“深层政府”到“大替代论”,再到2020年大选被“窃取”的说法,其实都分享一种念念维结构:
着实的权力和真相被荫藏了,无为东说念主看到的只是表象。
四、从学术霸术,到“政变备忘录”
《狂怒的心灵》最让东说念主不安的场合,在于它展示了一条好意思满链条:念念想如何一步步过问本质政事。
书中最典型的东说念主物之一,是约翰·伊斯特曼。
他不是街头贪心论者。
他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曾担任好意思国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的文书员,是正宗法律精英。
但恰是他,在2020年大选后撰写了那份其后污名昭著的“政变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试图论证:副总统彭斯不错拒却认证部分州的选举东说念主票,从而推翻拜登胜选后果。
中国读者若是不熟悉好意思国轨制,可能会认为这里很奇怪。
好意思国总统并不是全民直选,而是由“选举东说念主团”轨制决定。总统大选已毕后,各州会证据选举后果,并由国会在次年1月稳重认证。
伊斯特曼的表面中枢,便是试图行使认证措施中的无极空间,让副总管辖有“决定哪些州选票有用”的权力。
问题在于,好意思国宪法和历史实践从未赋予副总统这种权力。
以至连许多保守派法律东说念主士都认为,这套表面都备站不住脚。
菲尔德援用了彭斯讼师与伊斯特曼的邮件争论。
讼师快东说念主快语地说:
“你的表面根底不会在法院获胜。”
但伊斯特曼依然宝石。
而最终,2021年1月6日,撑持特朗普的东说念主群冲击好意思国国会大厦。
对于许多中国读者来说,好意思国国会山事件可能更多是一场电视新闻中的政事骚乱。
但在好意思国政事里面,它的标志意旨极大。
因为这是好意思国两百多年历史中少量数针对权力布置措施自己的顺利冲击。
菲尔德最狠恶的品评之一,便是她认为:
部分新右翼常识分子并不是在不容这种厚谊,而是在不断为这种厚谊提供表面耿介性。
五、“解放主义为什么失败”
若是说克莱蒙特派更多强调“好意思国开国传统”,那么另一批新右翼念念想家,则运行顺利挑战解放主义自己。
其中最重大的东说念主物之一,OD体育(ODSports)是圣母大学政事学扶持帕特里克·德尼恩。
2018年,他出书《解放主义为什么失败》,赶紧成为好意思国保守主义天下最重大的书之一。
德尼恩的中枢不雅点终点通俗,但也极具冲击力:
解放主义不是“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太获胜,是以势必走向失败。
他认为,解放主义不断强调个东说念主解放、个东说念主选拔与个东说念主权益,最终会谮媚传所有同体。
家庭会领会。
场合社区会病弱。
宗教会失去影响力。
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不再有着实踏实的纽带。
最终,社会只剩下孤单个体与雄伟国度机器。
对于许多中国读者来说,这种品评其实并不生分。
昔日十多年里,全球范畴内都出现过访佛霸术:
当代社会是否过于原子化?
互联网和成本主义是否正在谮媚传统社会结构?
为什么越来越多东说念主感到孤独、失去意旨感?
也正因如斯,菲尔德并莫得通俗狡赖德尼恩。
她承认,解放主义社会照实存在许多问题。
但她认为,德尼恩的问题在于:他把解放主义刻画成了一个单一、踏实、莫得里面变化的东西。
更重大的是,德尼恩其后赋闲从学术品评走向了更激进的政当事人张。
他运行强调“政权更迭”,强调必须行使国度权力从头塑造社会顺次。
这意味着,新右翼依然不再傲气于品评解放主义,而是运行念念考:
若是解放主义顺次崩溃之后,新的政事顺次应该是什么?
六、“共同善宪政主义”:谁来界说“善”
比德尼恩更激进的,是哈佛法学院扶持阿德里安·弗米尤勒。
他冷落一个极具争议的看法:“共同善宪政主义”。
通俗来说,他认为,好意思国宪法不应该只是限度政府权力,更应该主动塑造“仁爱社会”。
国度有权通过法律培养公民德性。
若是必要,以至不错强制塑造东说念主们的步履习尚。
这一念念路明白不同于传统解放主义。
传统解放主义强调,国度应尽量保持中立,不替公民决定“什么是好生存”。
但弗米尤勒认为,这种中立自己便是幻想。
系数政事轨制都会隐含价值判断。
既然如斯,不如公开承认国度应该追求某种“共同善”。
菲尔德尤其警惕的一丝,是弗米尤勒耐久经营德功令学家卡尔·施米特。
施米特是20世纪极具争议的政管束论家。他曾为纳粹政权行状,最有名的表面之一,便是强调政事的中枢在于“敌我分裂”。
在施米特看来,解放主义最大的问题,是它试图肃清政事破裂。
但本质中,政事永恒意味着谁是一又友、谁是敌东说念主。
而在危机气象下,主权者必须领有突出平方礼貌的权力。
菲尔德认为,这种念念维正在深刻影响部分好意思国右翼常识分子。
他们越来越不肯定措施、协商与协调,而是更强调政事战斗自己。
七、民族保守主义:从旯旮论坛走向共和党主流
连年来,好意思国右翼里面最活跃的看法之一,是“民族保守主义”。
它的代表东说念主物约拉姆·哈佐尼出身于以色列,耐久经营民族国度表面。
他认为,当代天下最踏实的政事结构,不是全球化解放主义,而是领有共同历史、宗教和文化传统的民族国度。
在他看来,解放主义普世价值往往会演变成一种新的帝国主义。
因为它总试图把归并种政事模式实践到全天下。
民族保守主义最值得留意的,并不是表面自己,而是它的组织才调。
昔日几年,“民族保守主义大会”赋闲成为好意思国右翼重大平台。
越来越多共和党政客、媒体东说念主和念念想家运行参加。
菲尔德非凡跟踪了一个变化:
领先,民族保守主义组织者还试图与白东说念主民族主义保持距离。
但几年之后,许多更激进、更顶点的东说念主物,运行络续过问这一体系。
这种“范围不断右移”的经由,是《狂怒的心灵》中反复出现的一条干线。
底本被视为旯旮不雅点的东西,正在赋闲过问主流。
八、大学、媒体与文化干戈
中国读者意会好意思国新右翼,往往会遭受一个问题:
为什么好意思国右翼如斯执着于大学、课程和文化议题?
菲尔德对此给出了重大诠释。
因为新右翼浩繁肯定一句话:
“文化决定政事。”
他们认为,好意思国左翼昔日几十年着实获胜的场合,不是赢得了某次选举,而是左右了大学、媒体、扶持体系与文化工业。
因此,右翼必须发动“反向长征”。
这里有一个重大配景。
20世纪60年代以后,好意思国大学赋闲成为解放主义和逾越主义念念想的重大基地。种族、性别、身份招供、多元文化等议题,耐久由左翼学者主导。
许多保守派因此认为,大学依然变成一种“意志形态机器”。
于是,围绕扶持体系的干戈运行升级。
特朗普政府时刻出现的“1776委员会”,便是这种念念路的产品。
该委员会试图从头界说好意思国历史扶持。
它强调好意思国开国传统、爱国主义与民族招供,反对“1619筹画”等强调跟班制历史与结构性种族问题的叙事。
中国读者可能不熟悉“1619筹画”。
这是《纽约时报》发起的一项历史叙事方式,试图把1619年第一批非洲跟班抵达北好意思,视为好意思国历史着实的起原。
保守派认为,这种叙事会把好意思国刻画成一个建树在跟班制原罪上的国度。
而1776委员会,则试图从头强调好意思国开国遐想。
菲尔德对这份薪金的品评极其严厉。
她指出,薪金在前半部分简直都备闪避跟班制问题,却多数报复“身份政事”。
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严肃历史霸术,而是一场意志形态反击。
但值得留意的是,菲尔德并莫得因此都备站到解放派大学一边。
她坦率承认,好意思国高校里面照实存在严重问题。
举例意志形态同质化、学术官僚主义膨大、政事分裂加重,以及大学越来越脱离无为社会。
这亦然《狂怒的心灵》最挑升念念的场合。
它并不是一册通俗的“反特朗普”作品。
菲尔德着实柔和的问题,其实是:
为什么解放主义顺次会失去越来越多东说念主的信任?
九、“不雅念优先”:一种危急的政事念念维
全书最深刻的部分之一,是菲尔德对“不雅念优先”念念维方式的批判。
这种念念维在好意思国保守主义常识界极其常见。
他们肯定:
念念想决定文化,文化决定政事。
因此,一切本质问题最终都不错考究到某种作假不雅念。
菲尔德认为,这种念念维的问题在于,它很容易脱离本质。
一朝东说念主们过度千里迷高大表面,就会忽略具体历史与确实社会。
她举了许多例子。
举例,一些新右翼念念想家不断强调好意思国开国原则,却刻意淡化跟班制历史;不断强调“传统价值”,却闪避本质中的种族压迫问题。
在菲尔德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抽象化政事。
高大的看法粉饰了确实教化。
更危急的是,当东说念主们肯定我方掌捏了某种“终极真谛”后,就容易把政事战斗意会成善恶之战。
而一朝政事变成“生苦战斗”,民主轨制华夏本必要的协调空间就会赶紧灭亡。
十、为什么这本书重大
《狂怒的心灵》最值得崇拜对待的场合,并不是它对好意思国右翼的品评自己。
着实重大的是,它揭示了一种全球性局势:
当社会堕入耐久恐慌时,常识精英会如何从头发明意志形态。
在许多东说念主印象中,今天的政事极化似乎主要来自酬酢媒体、短视频和厚谊化传播。
但菲尔德领导读者,着实危急的变化,往往发生在更深层。
那些最受过扶持的东说念主,正在从头为反解放主义政事寻找表面基础。
而且,他们并不认为我方是在破裂民主。
正值相悖,他们认为我方是在“支柱雅致”。
这亦然为什么,《狂怒的心灵》远不单是一册对于特朗普的书。
它着实霸术的是:
一个社会的常识阶级,为什么会赋闲失去对解放主义轨制的信心。
更进一步说,它霸术的是一个更浩繁的问题:
当一个国度耐久堕入文化干戈、身份扯破与轨制失信时,政事会不会从头滑向“一又友与敌东说念主”的逻辑?
而这,大要恰是今天好意思国最深层的不安。
菲尔德在书的终结并莫得给出通俗谜底。
她承认,解放主义社会存在许多问题;也承认,新右翼冷落的一些品评并非毫无兴味。
但她最终仍然宝石:
解放主义的问题,不可通过更激进的反解放主义来措置。
因为一朝政事澈底沦为敌我干戈,最终被谮媚的,很可能恰是阿谁底本允许不甘心见共存的各人空间。
而这,恰是《狂怒的心灵》着实令东说念主不安的场合。
它让东说念主意志到,好意思国今天发生的,并不单是是一场党派战斗。
而是一场对于“好意思国究竟是什么”的耐久念念想干戈。
而且,这场干戈仍远未已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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